三个最顽固的“不出词”时刻,以及我怎么凿开它们的

你有没有这种经历。

坐在电脑前。光标在空白文档左上角,有规律地一闪一闪。你盯着它,它也仿佛盯着你。脑子里有东西,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,你知道它在,但就是看不清轮廓。手指放在键盘上,敲不出一个字。

我管这叫“不出词”。它不是懒,不是没想法,是那个连接大脑和手指的通道,被什么东西堵死了。

这么多年跟这玩意儿打交道,我发现它最顽固的时候,往往不是技不如人,而是卡在三个意想不到的地方。

第一个,是我太想“说人话”的时候。

说出来你可能不信。有一次我要写一篇关于城市变迁的文章,翻了几万字的资料,笔记做了十几页。我心里想,这次一定要写得接地气,像跟朋友聊天一样,不能掉书袋。

结果呢。坐在那儿四个小时,写了删,删了写。写出来的东西,要么像说教,要么像硬凹出来的俏皮话,我自己看着都别扭。越想把那些专业术语、复杂逻辑翻译成大白话,舌头就越像打了结。

后来怎么通的?

我把资料扔一边。不看了。拿起手机,给我一个完全不懂这行的朋友发语音。我没说我要写文章,我就是跟他闲聊,说哎你知道吗,我最近看一个特有意思的事儿,关于咱们这儿的老城墙……就那么絮絮叨叨讲了七八分钟。

讲完之后,我没去整理录音。我只是靠在椅子上,回想我刚才说话的那个状态,那个语气,那个节奏。然后重新打开文档。

字,自己就流出来了。

后来我明白了。当我脑子里装着一个“读者”,想着他们喜不喜欢、看不看得懂的时候,我其实是在隔着一个人说话。但当我脑子里只有一个“朋友”,我只是想告诉他一件有趣的事的时候,语言就不需要被翻译,它本身就在那儿。

第二个卡住我的地方,说出来有点不好意思——是我太想负责任了。

有段时间写一个很严肃的题材,关于一些手艺人的困境。我采访了好几个人,素材特别多,故事也都很打动人。但我就是迟迟不敢下笔。

我怕。我怕写轻了,对不起他们的苦难;我怕写重了,变成廉价的煽情;我怕选了这个人的故事,漏了那个人的,不公平。我被这种“我必须对得起这一切”的责任感压得死死的,键盘上落不下一个字。

那天晚上,我索性不写了。我翻出采访录音,没目的地听。听到一位做了一辈子灯笼的老师傅,用那种特别慢的乡音说:“以前啊,一到腊月,我这院子里全是人,等着拿灯笼。现在都买塑料的,会唱曲儿的,亮得很。我这个,不亮了。”

就是这句话。

我脑子里那根绷得紧紧的弦,突然就松了。我意识到,我之前想得太大了。我想写一个时代,想写一种消亡,想写所有的手艺人。但那太重了。我扛不动。我能写好的,其实就是这个院子,这个说话慢吞吞的老师傅,和他说“不亮了”时候,那个语气。

我不需要为整个时代负责。我只需要为这句打动我的话负责。

第三个卡住我的时刻,最安静,也最耗人。

就是一切都对的时候。有整块的时间,有舒服的椅子,有想清楚的主题,有足够多的素材。所有写作的条件都具备了。

但就是出不来词。

后来我发现,这种时候,问题往往出在“太顺”上。环境太安逸,没有紧迫感,大脑就不把它当回事儿。它觉得,反正时间多得是,再想想,再酝酿酝酿。这一“再想想”,就把灵感和冲动,全给酝酿没了。

我试过一个很损的招,但对我挺管用的。

我把手机流量关了,把WiFi断了。给自己设一个绝对不可能延期的截止时间,比如说,天黑之前,或者两小时之后。然后告诉自己,到点就得发出去,写成什么样就什么样。

那种人为制造出来的紧张感,像一盆冷水。大脑知道这次来真的了,没时间让它在那儿东游西逛、挑三拣四了。它得开足马力,把眼前能用的、最紧要的东西,先搬出来顶上。

神奇的是,那些被“逼”出来的东西,虽然糙一点,但往往最有劲。那种“绝境”里迸发出来的词,是坐在安逸书房里,一个字一个字磨出来的那种,永远比不了的。

所以现在,再遇到那种最顽固的“不出词”,我不跟自己较劲了。

我会问问自己:是不是心里装了太多人?是不是肩上的责任感压过了讲故事的冲动?是不是活得太舒服了,缺了点火烧眉毛的紧迫?

找到那个堵住的地方,轻轻把它拨开。不用凿,它自己就通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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